文｜李梓硕 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与区域研究专业
今天我们聊聊印度的领土问题。
印度过去处理领土问题，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只要涉及主权和边界，往往强调“寸土不让”，甚至把边境问题上升到国家尊严和民族主义层面。
但最近有两条新闻，却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反差：一边是印度与尼泊尔准备重新测绘长期存在争议的边境土地，另一边则有印度政府内部文件被媒体曝光，显示莫迪正在研究用一小块印度土地与缅甸进行“领土置换”。
当年南亚各国着急民族独立，很多边界其实设计的相当有问题，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铁板钉钉”，只是过去经常被民族主义叙事给掩盖了。
就比如，在印度与尼泊尔长达1880公里的边界线上，目前已经设置8554根界碑，但其中1325根已经缺失，1956根部分或完全损坏。
更麻烦的是，河流改道、土地冲积和历史测绘误差，使数千公顷土地的实际归属和使用情况变得复杂，两国甚至出现一国居民在另一国土地上耕种、居住的情况。
所以，在南亚地区所谓的“领土争端”非常常见，而且大部分时候都不涉及军事冲突，因为很多地方的边界实际上来自殖民时代的地图、条约和河流，而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更是形成在现代国界之前。
尼泊尔和印度2007年就曾完成182套边界地图，但在Susta和Kalapani等敏感地区至今没有解决，双方2015年还曾计划在三年内完成技术工作，最终却因为资金、新冠疫情、边境争议和恶劣天气等原因一再延期。
现在，尼泊尔和印度又给这些边界技术性工作设定新的三年期限，并计划使用无人机航拍、GPS等手段重新核实界碑和跨境土地。
我认为，这个新闻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暴露出了印度“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边界情况”这件事情。
而且，不仅边界情况摸不清楚，在印度与尼泊尔之间真正存在主权争议的Susta、Kalapani、Lipulekh等地区，很多问题就算通过技术手段测绘了也解决不了。
甚至今年6月，印度边境安全部队人员进入Susta一带时还曾与当地尼泊尔居民发生短暂对峙，说明所谓“技术性问题”随时可能重新变成政治和外交问题。
而印度与缅甸的情况更加复杂。7月17日的时候，《外交学人》披露出的一份日期为2026年5月26日的印度官方文件显示，新德里正在研究解决曼尼普尔邦Chandel地区第65号至68号界桩之间未完成边界划定的方案，其中涉及约1.4平方英里的土地置换，并要求在三个月内推进勘界。
报道认为，这一方案与印度正在推进的1643公里印缅边境围栏和巡逻通道工程有关，因为只有先把边界线理清，印度才能更方便地推进完整的边境管控。
结果，这个方案一经曝光，曼尼普尔当地立刻炸锅。当地民间组织随后要求印度中央政府给曼尼普尔邦政府解释，说是如果真的存在把土地交给缅甸的方案，就必须公开说明究竟交换什么、为什么交换，以及谁对作出这样的决定负责。
而且，到了8月16日，老牌印媒《经济时报》报道，当地长期对立的Meitei和Kuki-Zo两个社群罕见地在这一问题上出现共同立场，都对可能的领土置换表示反对，因为双方都把曼尼普尔的领土完整视为不可触碰的底线。
这就把印度政府放进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过去莫迪政府喜欢极端民族主义叙事，在边境问题上的政治叙事一直强调国家领土不可侵犯0容忍0妥协，但现在当行政效率、边境安全和实际治理需要推动新德里重新勘界时，印度就不得不面对“边界到底应该依据什么确定”的现实问题。
更重要的是，曼尼普尔本身从2023年以来一直深陷Meitei与Kuki-Zo族群冲突，莫迪政府对当地的治理能力已经受到大量质疑，在这个时候再讨论任何领土调整，很容易被当地社会理解成新德里正在拿地方土地换取中央政府的福利。
“领土置换”本身并不是国际政治中的什么新鲜事。很多国家之间为了最终确定边界，都会通过谈判对局部地区进行调整，这是国际关系中非常常见的做法，而且有时候一小块领土的调整，反而可以换来长期稳定的边界安排。
但是印方的问题在于，印度过去长期把领土问题高度民族主义化，以至于任何土地调整都容易被国内政治放大成“割地求和对外妥协”。
所以目前卡进度的真正困难是，莫迪政府无法向印度国内解释清楚：为什么调整边界是在维护国家利益，而不是向邻国让步。
当然了，印度边境问题远远不止尼泊尔和缅甸这两条线。
印度与我国之间长期存在领土争端；印度与巴基斯坦之间同样存在克什米尔等长期争议；而且，印度与孟加拉国虽然已经通过2015年陆地边界协定解决了大量历史飞地问题，但边界管理依然涉及走私、人员流动和地方社区利益。
说到底，印度的领土问题之所以长期如此复杂，恐怕不仅仅是历史遗留的问题，还在于印度有一种很强的“嗜土性”，完全不能和邻居友好地处理领土争端。
这种“嗜土性”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喜欢占地，而是说印度国内政治长期把领土、地图和国家尊严高度绑定，极度强调自身的领土诉求，而且始终将本国置于受害者地位进行叙事，仿佛全世界国家都欠印度的土地，而且把任何边界问题都包装成为其他国家对印度的压迫和羞辱。
所以，现在莫迪政府骑虎难下了，一边是印度“寸土不让”，甚至对邻国地图上的几个村庄、几根界碑都高度敏感；另一边，当真正面对河流改道、历史界碑和跨境民族等等不得不处理的复杂问题时，印度政府又不得不顶着国内社会铺天盖地的反对，坐下来和邻居重新测绘、重新谈判，甚至研究领土互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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